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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[天人集]Set of heaven and man

人是素食动物?

时间: 2012年05月17日 | 来源: 环球注册新宝GG

专栏作者简介

王道还:毕业于中国台湾大学,曾在美国哈佛大学接受生物人类学教育,主修进化生物学、比较神经解剖学、比较神经心理学,目前任职于中国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人类学组。1997年开始从事翻译,现有译作10本。

    最近偶然接触某“生物科技”中心的宣传资料,发现其中的论点居然是:人是素食动物。撰稿人还举出了几个证据,例如人的胃酸,酸度比较接近牛羊,而与肉食哺乳动物差异较大云云。

    这是错误的论证。

    人是属于哺乳类、灵长类,更与大猿中的黑猩猩源自同一共祖。因此人的生物特性,与一般哺乳类,或一般灵长类,或某几种猿,各有相似之处。例如人、马、牛、羊、狮、虎、狼都是胎生,这是大家最熟悉的哺乳类特征。可是,在哺乳类中,只有一小群灵长类有彩色视觉,例如人、猕猴、猿——旧世界的猴与猿同出一源的证据。因此,以比较方法讨论人的生物本性,第一个要考虑的是进化系谱。随便举出一个生物性状(如食性),任意选取比较对象(如比较人、牛、羊、虎、豹的异同),几乎可以“证明”任何结论。

    大猿中,黑猩猩的食性非常特殊,它们除了吃树叶、嫩枝、水果,还会摄取动物性蛋白,如白蚁。黑猩猩甚至会合作猎杀红疣猴(red colobus),而且在它们的社会生活中,肉是累积政治资本最重要的通货。这种食性是由祖先遗传的,还是自行进化出来的?

    这个问题的答案,是理解人类食性的一条线索。要是人与黑猩猩的共祖也吃肉,那么黑猩猩的食性很可能是遗传来的,于是我们便有理由推测人类的肉食习性也来自祖先。

 

 

    但是人与黑猩猩的共祖大概在600万年前就灭绝了。关于它们的食性,我们没有多少证据可以推论,只好找黑猩猩的同胞物种巴诺布猿(bonobo)。

    过去,学者以为巴诺布猿只不过是黑猩猩的亚种,因此日文汉字写成“倭黑猩猩”或“侏儒黑猩猩”。直到1929年,解剖学家才判断它们是独立的物种,才为它们另外取了个名字。但是,巴诺布猿的确与黑猩猩有极为密切的亲缘关系:根据DNA证据,这两种猿300万年前才分化。

    可是巴诺布猿与黑猩猩的食性却不一样。巴诺布猿以嫩枝、树叶为主食,连水果都吃得不多。研究人员在田野中观察过一个例子:它们即使逮住了小猴子,也只把它们当玩偶玩耍。直到猴子给玩死了,它们也不会废物利用,大快朵颐,与黑猩猩完全不同。事实上,巴诺布猿能打猎、会打猎,但是很少打猎。学者推测,这是与巴诺布猿雄性之间缺乏合纵连横的需求有关。也就是说,食性不必然反映身体生理的潜力。

    黑猩猩与巴诺布猿都会打猎,表示它们的身体都能消化、吸收动物性蛋白质,影响打猎动机的是社会条件,而不是生理与生态因素。这个发现提醒我们,饱受文明病之苦的现代人,解脱之道也许不是诉诸所谓的“身体天性”。人类学家研究西伯利亚养驯鹿维生的依文奇人,发现他们每天消耗的能量,几乎一半来自肉食,是美国人平均摄取量的2.5倍。可是依文奇人比美国人瘦20%,血液胆固醇浓度低30%。其中的关键在于,依文奇人每天的活动量较“文明人”大多了。

    其实,人是不是“天性素食”,以常识更容易回答。大家都知道猪肚、牛肚长相不同,而人的胃像猪肚而不像牛肚。因为猪杂食,牛纯吃草。牛进化出复杂的胃,其中养了许多微生物,让植物纤维发酵、分解,因此对胃酸的依赖与猪不同。要是人的身体是为素食设计的,胃怎么会与牛肚相差那么大?(“从形态研究功能”是生物学最基本的方法,2 400年前亚里士多德就发明了。)

    “人天性素食”的说词反映的是高龄社会对健康问题的焦虑。19世纪末,即使美国人,平均寿命也不过40岁,而现在发达国家的平均寿命逼近80岁。在活到60岁已是常态的情况下,我们对于生命的期望都变了。过了50岁还想青春永驻似乎不再像追逐鬼火般的可笑、可怜。于是许多“专家”打出各种旗号贩卖抗衰老药方,“人天性素食”只是一套药方中的一个“论述”而已。

    “银发族”创造了新商机。由于他们的政治、社经地位,针对老化的生物医学研究也获得了大量资助。可是生物医学能不能创造奇迹,抚慰高龄社会老化身体中的心灵,本身就是个问题。大众对生物医学赋予重任,出自错觉。因为现代生物医学最大的成就是控制住了传统的传染病。而传统传染病的特征是:病原单一、症状单一、疗法单一。老化身体的健康问题,却以多因、多变、个别差异大为特征。生物医学家面临的困难,大概以气象预测做类比最为传神。

    难怪有人返璞归真,以“预防医学”为由头,力主“人是素食动物”。既然诉求的听众都上了年纪,这可是立于不败之地的论述。

电子版详见:http:/plus/list.php?tid=30